电商发展迅猛的今天，菜市场在不少人心里被贴上“过时”“脏乱”“可以消失”的标签，苏州人却在彩香给出了另一种回答。

　　昨天下午，彩香菜市场的活动区里，中山大学副教授、人类学家钟淑如带着她的新书《中国菜市场》与三十多位读者围坐而谈，身边有彩香三四十年的街坊老邻居，还有从上海、广州慕名赶来的听众。“传承”“文化”“人情”……许多看似与菜市场无关的词汇交织在这里。

　　在菜场里聊菜场：

　　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菜场

　　钟淑如用十年时间跑过全国五十多个城市的二百多个菜场，甚至亲身体验过在菜场里杀鱼、卖菜，却把这场对话特意放在了彩香——这座承载着几代苏州人晨昏记忆的老菜场里。彩香菜市场到底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城市价值？

　　在钟淑如看来，答案不在数据里，而在那些最日常的细节里：摊主能记住老主顾的口味偏好，买菜的阿姨会顺手帮邻居带一把葱，孩子跟着奶奶来认菜、认人、认节气。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寒暄与问候，恰恰让一代代人的记忆在斤两之间悄然流转——菜市场不只是食物的中转站，更是一座城市人情的连接点。

　　有读者问她，你跑了这么多菜场，觉得彩香特别在哪？钟淑如想了想说，彩香“太有文化了”。这个“文化”不是指墙上的诗词剪影，也不是历史记忆墙，而是彩香把原本就散落在斤两之间的东西接住了：摊主与熟客的寒暄、邻里间的问候、代际之间的传递，这些东西从来都在，只是需要人们熟悉、放松、舒适的空间来安放。

　　从“交易场”到“会客厅”：

　　1.7万平方米的老城实验

　　彩香菜市场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。

　　它始建于上世纪80年代初，曾是苏州城西最大的室内菜场，晨昏之间人声鼎沸。但城市在长，商业格局在变，彩香慢慢老了。2023年7月，改造启动。2025年3月，焕新后的万家邻里彩香菜市场重新开门。出入口处，一面“彩香记忆”文化墙上，从“划船卖菜”到“大棚交易”再到今天，四十年的变迁被层层折叠。

　　现场，钟淑如问及这里有没有特色美味的小吃分享。老街坊赵阿姨立马接过话茬，“多的是！看你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，米食还是面食，清淡的还是有滋味的，都各有千秋。”

　　赵阿姨如数家珍，以前的彩一茨菰片还在，承强饮食的苏式面还在，鑫震源生煎的香味还在。这些最让大伙惦记的老字号没动，但入口处多了青年咖啡店和烘焙坊。楼上两层两百多个生鲜摊位覆盖的品类更全了，买完菜可以当场请星级厨师“代烧代炒”，回家直接端上桌。

　　改造后的彩香，建筑面积扩展到1.7万平方米。数字是冷的，但走进去就能感受到温度。41项便民服务嵌入其中，从AED设备到儿童游乐设施，买菜顺带能解决半天的生活琐事。“里面有些看似‘无用’的空间其实十分有味道。比如月洞门、窗棂、亭台，苏州古诗词的剪影等，像一座微缩的苏式园林被搬进了菜场。”彩香菜市场的工作人员介绍，目前日均客流稳定在1.5万人次，较改造前增长超过150%。

　　节气、酒香与嘈杂：

　　文化不必刻意“送”下来

　　一座菜场，除了交易和服务，还能为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提供什么？彩香开始回答这个问题。

　　现场，在彩香新村生活了四十五年的吴奶奶回忆，往前数几个月，立夏时分，菜场里的“彩香嫂”们用编织的小金鱼网兜装满咸鸭蛋，为孩子们挂上立夏蛋兜。冬至时节，市场前广场东吴冬酿酒的“零拷”市集如约而至，散装冬酿酒沿用古法，市民排起长队，酒香漫过街巷。吴奶奶说：“闻着这味儿，就像回到小时候跟着奶奶打酒的日子。”

　　这些活动并不刻意。市场开门迎客，时令自然轮转，没有搭台剪彩，没有致辞鼓掌，立夏到了就过立夏，冬至到了就过冬至，日子推着菜场走，菜场跟着日子转。

　　嘈杂也在。秤砣碰秤盘的响动，摊主吆喝的尾音，阿姨们为一把葱讨价还价的你来我往，小孩拽着奶奶衣角喊“我要吃那个”的赖唧唧。这些声音放在别处可能是噪音，放在菜场里就是安全感。现场的读者曹晓莹说，她从小跟着外婆逛彩香，后来去外地上学、工作，再回来时外婆已经走了。但走进这个门，听见这些声音，觉得外婆还站在某个摊头前，回头问她“囡囡想吃啥”。

　　就像钟淑如所言，改造后的彩香菜市场没有把这些嘈杂抹平，也没有把它们封装成“文化展品”。“那些真正扎根地方文化、贴合本土生活节奏的‘有灵魂的菜市场’，始终拥有旺盛的生命力。”这番话说出来，现场格外有共鸣。文化不必刻意“送”下来，它本来就是日子的回声。